《世界新闻报》记者殷立青葛怀宇

●作为新中国首任外交部长,周恩来曾说:“新中国的外交政策决不能局限于到外交部搞工作,而是搞官方、半官方和民间结合起来的外交。”
●作为联合国第二任秘书长,哈马舍尔德曾说:“与周恩来相比,我们简直就是野蛮人。”
●作为周总理生前的翻译,接受本报采访的老外交官们这样评价:“周总理是将外交的原则性和灵活性纯熟结合的成功典范,是我们外交官的偶像。”
坚如磐石
严厉批评基辛格中法建交破常规
过家鼎(前驻马耳他、葡萄牙大使):
周总理在外交方面的立场非常坚定,中国外交史上几次重要表态都是他做出的。一次是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后,周总理庄严宣布:“中国人民绝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帝国主义对自己的邻人进行侵略而置之不理。”果然,这句话讲完两个礼拜后,中国人民志愿军就入朝参战了。
第二次是在1955年4月万隆会议期间,周总理发表声明说:“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是友好的,中国不要跟美国打仗,中国政府愿意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接着,周总理又指出
台湾问题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美国侵占了台湾,应该从台湾海峡撤出武装力量;另一方面,台湾从历史上、法律上都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用什么方式来解放台湾是中国的内政,美国无权干涉。
第三次表态是在中美建交前夕。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是在周总理的亲自主持下实现的。大家可能会以为周总理与他举行会谈一定很友好,其实周总理非常严肃地批评了美国对越南的侵略,批评了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错误立场。当时,基辛格是恭恭敬敬地聆听。
当然,总理搞外交非常注意方法。他待人总是彬彬有礼,耐心听取别人的意见,然后进行说服。比如1963年底总理到亚非14国访问时,阿尔及利亚比较急躁,也要马上建社会主义。总理就对它说,革命是有阶段性的,你看中国革命成功以后也并不是马上就建立社会主义,而是经过新民主主义,再发展民族资本主义,然后到社会主义的。总理这样的现身说法自然令对方信服。
张锡昌(前驻法国使馆参赞):
国际社会称周总理是“解决外交难题的能手”,确实是这样。我参加的中法建交谈判就是总理外交艺术的杰出体现。
1963年10月,法总统戴高乐派前总理富尔来谈中法建交,双方一共谈了6次,是总理亲自主持的。谈判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处理法国跟台湾的关系。富尔表示法国只承认一个中国,但又强调中法在互相承认的问题上不应该提任何先决条件,所以希望中方不要坚持法国必须首先跟台湾断交。于是谈判陷入僵局。
这时,总理安排法国代表到内蒙、山西参观访问几天,并准备了一个新的方案,即中法在达成“三点默契”(法国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代表中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法国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权利和地位,不再支持所谓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代表权;中法建立外交关系后,在台湾的所谓中华民国政府撤回在法国的外交代表及其机构的情况下,法国也相应撤回驻在台湾的外交代表及其机构)的基础上先建交,然后法台再断交。这种模式在外交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法国也就成了唯一一个跟中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而不首先宣布跟台湾断交的国家。
柔如春风
三次披上缅甸服清粥小菜化矛盾
胡传忠(前驻英国使馆参赞):
总理的外交手段的确很灵活。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主席访华,向中国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援助要求。周总理说无法完全满足,双方因此僵持不下。周总理就指示外交部同志第二天请阿尔巴尼亚代表们访问大寨,并交待说明天的晚餐就吃小米粥、玉米,再准备几个简单素菜和一个荤菜。当时,负责的人都不相信,说招待外宾怎么只有一个荤菜呢,于是又给准备了两个,但总的来说吃得还是比较简朴。
从大寨回来以后,周总理就对阿方代表说了:“你看中国目前的情况还是比较艰苦的,我们多送给你阿尔巴尼亚一吨米,我们就要勒紧自己的裤带。”后来,那个阿尔巴尼亚代表团就降低了要价。
程瑞声(前驻印度、缅甸大使):
从总理三穿缅甸服装上可看出他非常尊重他人。
1960年4月周总理访问缅甸时恰逢缅甸的泼水节,缅甸总理吴努便要求全体中国人员穿上缅甸民族服装参加泼水节,周总理马上表示同意。第二次是在1961年1月份,周总理率领一个400多人的访问团去缅甸。1月4日是缅甸国庆节,缅甸领导人又提出要周总理穿缅甸民族服装出席国庆活动,周总理又同意了。第二天,也就是1月5日,吴努陪周总理参观缅甸的古都曼德勒时,希望周总理还能再穿一次缅甸的服装。为了曼德勒人民,总理又同意了。
在这次访问期间,吴努还提出要周总理和他一起为和尚们布施。本来,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做这些很不便,但是,总理经过考虑还是同意了,这在当地引起了很大反响,表明总理非常尊重他国的宗教信仰。
杨桂荣(外交部前西欧司司长):
总理在平等待人这方面做得很好,他不仅对法国这样的大国,对一些小国也是非常尊重。我记得1973年7月刚果(布)总统恩古瓦比来中国访问时,我担任部分翻译工作。总理非常重视这次访问,同恩古瓦比进行了5次会谈,亲自陪他到外地访问,在飞机上、汽车里、饭桌上反复讲解中国的历史与文化,强调中国重视非洲,珍视中非友谊与合作。
稳如
泰山
巧对美记者提问为礼宾定新规矩
梅光(原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干部):
谈到周总理的外交技巧,我记得有好几个小故事。解放初期,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有一位不怀好意的外国记者问周总理:中国现在还有没有娼妓?面对这个挑衅性的提问,周总理沉稳地说:“有,在台湾。”仅仅四个字的回答,既客观又现实,令当时中外记者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有一次,一个美国记者在采访周总理时在他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支美国产的派克笔,于是便用讽刺的口吻说:“请问总理阁下,你作为一个大国总理,为什么还要用我们美国生产的钢笔?”周总理风趣地说:“谈起这支笔,话就长了,这是一位朝鲜朋友的战利品,是他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我觉得这礼物也的确很有意义,就收下了。”这位美国记者讨了个没趣,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还曾有一位美国记者问周总理:“为什么你们中国人把脚下走的路叫马路?”周总理机智地回答说:“因为我们走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路——马路。”这个美国记者接着问道:“我们美国人走的路都是仰着头,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走路都是低着头?”周总理微微一笑回答说:“有什么奇怪的呢?走下坡路的人总是爱仰起头来,走上坡路的人自然是低下头啦。”
江康(外交部前礼宾司司长):
我就讲讲总理在外交上的礼仪吧。有一次,我们到机场送外宾登机,总理站在飞机下面跟外宾挥手告别。正在这时,风雨大作,总理坚持不走,迎着风雨站着,直到飞机滑向跑道才离开。
总理一贯重视礼宾工作,他认为交际礼仪的基本要求就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比如说,周总理每一次和外宾握手都是目光炯炯,注视着对方。我曾听说周总理和一个外宾握过手后,过了几年再次见面握手,总理还知道他是谁。
最值得一提的是总理倡导进行“礼宾革命”。当时,我们的礼宾规格一些是从资本主义国家学来的,还有一些从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学来的。总理认为,这些东西不完全适用于中国,我们得创造出自己的礼宾。在他的提议下,一些繁文缛节被取消了。比如过去欢迎国宾都是在长安街悬挂标语、彩旗,在大北窑、木樨地竖起来访领导人的画像,有时还要在机场举行几千人的欢迎仪式,这些现在都没有了。
同时,总理亲自规定了一些宴会的标准,并改革了国庆贺电的处理办法等,这就把中国的礼宾水平提高到一个新阶段,具有自己的特色了。
根据《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各国都可以拥有并派遣“外交信使”,作为在本国政府,驻外使领馆间传递外交文件邮袋的使者。外交信使在持有官方文件执行职务时,不受任何形式的搜查、逮捕或拘禁,享有人身不可侵犯权和完全的外交豁免权,这正应了那句老话--“不斩来使”。
大学毕业后进入外交部,我有幸成为一位外交信使,到过近一百个国家出差。对于刚刚走出校园大门不久的我,有机会得以行万里路,周游列国,增长见识,开拓眼界,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在几年的信使生涯中,工作之余,既饱览全球各地风情,名川大山,也去过普通游客很少涉足的亚非拉美偏远小国,亲历目睹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趣事,大大丰富了我的阅历。兹将几桩趣事记录于此,与大家分享。
外交信使生涯轶事拾遗(之一)
1985年春节之前,我和老信使孙春业结束尼泊尔、斯里兰卡和马来西亚等国的东南亚之行,在曼谷度过大年初一,急切地准备赶回北京过年。
不料,行前被民航工作人员告知机票被取消,原因是航班上有“要要客”(VVIP)乘机。我们归心似箭,闻讯后不愿推迟,随即与民航代表处据理力争,称我们也是要要客,重任在身,必须完成任务,如期回京。几经周折,民航代表处终于保留了我们的座位。
春光和煦的曼谷街景
大年初二,乘着亚热带和煦的春光,我们驱车来到廊曼机场。一上飞机,走进头等舱,就看见两位气度不凡,皮肤皙白,体型富态的中年人,一人一排,正在看报,似乎有意遮挡着脸,靠窗坐在头等舱的一侧,与坐在中间一排的几位肤色黝黑,个头矮瘦的典型东南亚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等我们在与他们相对的另外一边靠窗落座,开始品尝空姐送上的清凉冷饮时,我们扭头细看,才发现这两位看上去更像华人的乘客,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色高棉”的领导人波尔布特和英萨利。那几位柬埔寨年轻人,显然是他们的警卫人员,仿佛形成一个保护圈,坐在他们周围。整个头等舱内,除了波尔布特一行,就是我和老孙两人。
飞机很快起飞,一路上波、英两人一言未发,或低头看报,或闭目养神;他们的随从更是沉默寡言。几个小时的飞行就这样在沉闷中度过。飞机刚刚落地,就有人登机,将他们迎接下去了。由于我们是唯一一波同行的VVIP,自然紧随其后下了。等我们开始走下舷梯时,看到波尔布特一行,乘着一辆考斯特专车,已经绝尘而去。
这就是我多年前信使生涯中的奇遇之一。
外交信使生涯轶事拾遗(之二)
记得是1989年1月的一个的傍晚,我们从约旦起飞,准备前往下一站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与我同行的是川籍老信使田湘,老田为人谦和,幽默有趣,我俩相互照顾,配合默契,经常用四川话说笑,一路上轻松愉快。在约旦期间,去过与以色列遥遥相望的死海游泳,体验“永不沉沦”水上躺平漂浮;还驱车二百余公里,去到深藏在沙漠里的世界文化遗产佩特拉古城,领略了阿拉伯特有的罗马式建筑,气势恢宏,印象深刻。
以罗马式建筑闻名天下的约旦佩特拉古城
一到安曼机场,我们立刻有了一种与观光旅游时迥然不同的异样感觉,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军警人员,安检比平时要严格得多。担心安检升级,会耽误我们登机,于是我们决定不去头等舱休息室,直奔登机口。半道上,有一位个头高大的洋人友好地与我搭讪,听说我们是要飞往巴格达后,用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大声笑道“真勇敢!“(Courageous men!)。真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层层安检,我们终于登上了预定的波音737约旦皇家航空公司(Royal Jordanian Airlines)RJ812号航班。
安顿落座后,漂亮端庄的约旦空姐,和蔼可亲地给我们送上湿毛巾和香槟饮料。我则一如往常,先抓了一本装帧精美的航空杂志,埋头翻阅起来。 此时,坐在里座的老田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两下,并用四川话轻声对我努努嘴说“法特,法特”。我被搞得莫名其妙,但顺着他的目光一抬头,顿时惊呆了,那位头戴标志性提花头巾的阿拉法特,在几个保镖的前呼后拥下,匆匆从我身边疾步而过。有趣的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主席并没有在头等舱停留,而是径直往经济舱方向往后走去。阿拉法特及其随行刚刚步入机舱,机组人员迅速关上了舱门,飞机旋即开始向跑道滑行。
这时老田和我相视一笑,低声说道,这下完了,我俩只能听天由命了,要是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掌握了阿拉法特此行的信息,搞不好就得陪着他一同去见真主了。但我又禁不住好奇,很想去面对面,好好看看这位叱诧风云、可能获诺贝尔和平奖的传奇人物。飞机起飞后不久我就起身走向经济舱,没想到在头等舱与经济舱的接口处被一位保安人员拦住,不让我过去,只好悻悻然返回座位。飞行中,我发现阿拉法特曾经到头等舱上过一次厕所,但也都有保镖守护在侧,无法靠近。
我们此行,正值第一次海湾战争前夕,中东地区局势风云变幻,各种有关可能开战的谣传甚嚣尘上的特殊关头。侯赛因国王在位的约旦是当时中东地区可以斡旋于阿拉伯世界和西方各国之间的重要和平力量,萨达姆大权独揽、一手遮天的伊拉克则是该地区最大的安全威胁;处在与以色列最前沿的巴勒斯坦的地位极其特殊微妙。
尽管我们对当时的中东政局的背景知之甚少,但突然间与巴解组织领导人如此近距离相遇,置身同一架飞机,顿时真切地感受到世界之小,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约旦与伊拉克比邻,不到一小时的飞行,还没有等我们把香槟和坚果小吃消灭,就在这样的浮想联翩中匆匆过去了。飞机穿过夜幕,平稳地降落在了巴格达机场。我们收拾好行李,正起身等待机组人员开门,发现阿拉法特蓦然站在我身边,这位神秘莫测的风云人物,个头不高,笑容可掬,显得是那么平和平常。我跟他对视一笑,很自然地相互握了一下手。他的手竟是如此的纤细,仿佛是女人的一样柔软,完全不像四处组织武装暴力的领导人。这时机舱门打开了,阿拉法特被引导簇拥着首先走出机舱,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我们猜想可能是萨达姆的儿子或是萨达姆最信任的高官。
这就是我多年前信使生涯中,又一次极具戏剧性的奇遇。
外交信使生涯轶事拾遗(之三)
环球旅行总是让人感到获益匪浅,又会出人意外,令你在若有所“失”中重获你曾经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今年,我的生日便是在不同的国际时区变更线之间穿梭往来中悄然“丢失”了。
笔者生于29年前的7月28日。 29个春秋过后,有幸有机会飞越南太平洋,作大洋洲之游。7月27日晚新西兰时间22时许,我告别了这个水草肥美,小巧富庶的岛国,由奥克兰飞往西萨摩亚。
经4小时飞行后,抵达西国首都阿皮亚,这时时光倒流,我的日历上显示时间回到了凌晨2时。原来,新西兰位于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西国则处在变更线以东,两地时间有整整一日之差。
稍事休息,东方既白,我便乘着游兴开始驱车饱览西国风光。由于西萨摩亚是波利尼西亚群岛中一个仅有16.2万人口、陆地面积2934平方公里的蕞尔小国,仅一日功夫便“周游”了全国。
风光迤逦的南太平洋岛国西萨摩亚
尽管如此,西国那一望无垠的椰林沙滩,健美淳朴的萨摩少女,清澈可人的天然浴池……却令人流连忘返。遗憾的是,时值当地冬天旅游淡季,航班有限,只好选乘当晚22时的班机,赶往下站—斐济。
经过3个多小时的飞行,“太平洋航空公司”轻盈玲珑的螺旋桨飞机穿过夜幕,又把我载回到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的斐济首都苏瓦,走下舷梯,苏瓦机场上高悬的大钟刚刚敲过了12下,斐济人的日历此刻翻到了公元1989年7月29日!
呜呼!我的生日,7月28日,就这样在这次匆匆的行程中“丢失”了。当然,我对此并无遗憾;相反,我仿佛因此永远年轻了一岁,我会永远欣喜地记起这个“丢失”了的生日。
(此文根据刊载于《世界知识》1989.18期的拙文《我“丢失”了的生日》略加订正修改)。
《世界知识》1989.18期《我“丢失”了的生日》原文复印件